他缓缓睁了睁眼,并没有第一时间回正,舌尖抵了抵前腭,眼眉上挑又骤地重新看向他爹。
崔博达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这个大哥虽说严厉了点但也是疼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的,往常早该上来护着了,此刻却只是站在沙发旁看向他。
崔宏放把一沓资料往桌上一扔,已显老色却依旧有劲的手指直戳戳地将桌子敲得砰响,“你自己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平日里花天酒地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次你居然把手伸到秦家新任的家主夫人身上去了!”
“你知不知对方一句话,洛市往常跟我们常合作的那几家宁愿赔违约金都不愿意再和我们沾边了!”
崔协山皱了皱眉,“什么秦家新任夫人。”他这几日什么时候和秦家有过交集。
崔宏放见他还不承认,心里头怒火更甚,“你还不认!事情都做完出来了,你是想毁了崔家不是?!”
崔家早年发家是他一手做大上来的,骨子里还留着当年市井暴脾气,此刻见人不认抄起桌边长杖就要来打,崔协山连连躲避又不小心碰倒了旁边壁架上的瓷花瓶,连带着霹雳乓啷碎了一地一时间鸡飞狗跳。
崔协山见势不妙打算先往外跑,踩着客厅桌椅就要朝门外溜,而此刻被绊住的崔夫人和崔奶奶终于姗姗来迟,裴雅隽一把抱住自己的儿子,蒋萍英更是冲上前一把从崔宏放手中夺过长杖扔在一边,含着血泪怒气冲冲的一掌拍在他背上,
“你想干什么!你想打死我的乖宝!”
崔宏放见老太太来了心里,连连先举手,“妈,你先问问他都干了什么。”
“他都设计设计到秦家夫人头上了,若是那边真开罪下来,崔家就被他毁了!”
蒋萍英动作一顿,“什么秦家,小山就是爱玩了点,怎么可能就得罪了秦家?”
崔协山见奶奶来了底气也大了起来,“就是,我哪里得罪了?”
崔宏放原本软下去一点的脾气更是吹胡子瞪眼,“你还说?你是不是找人去时今的医院闹事了?”
这个名字骤然从崔父口中说出,崔协山先是一愣,时今和秦家有什么关系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双眼倏地瞪大,
“时今?”
崔宏放见他吃惊的样子不似作伪,脑子里那股火,声音沉了下来,
“这件事林家也做的不厚道,把儿子送到和秦家联了姻,又还想顾着自己的名声。”
崔协山惊讶地颌动了下颌,电光火石间时今两个字和秦家骤然挂钩,说不出的滔天愤怒、错综、愕然最后交织成深深羞恼,“时今结婚了?!”
“他和谁?!”话头戛然而止,崔协山从崔宏放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崔奶奶还没有反应过来,“小山,哪个时今啊?”
而旁边的崔母却是瞳孔一下微微睁大,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无意识攥紧了一侧衣角。
时今?!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跟那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崔协山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什么时候的事?”
崔宏放看向他,“根据刚传来的消息,应该有一阵子了。”
崔协山呼吸粗重起来,捏紧拳头到喀吱作响。
如果时今已经结婚了,那他这么多天的布局这么舍了脸面的追人算什么,在对方眼里,他岂不像个笑话。
一直到晚上很久,裴雅隽躺在床上,眼前又莫名回忆起多年前那个少年乌黑惊人的双眼,翻来覆去躺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推了推崔宏放的一侧肩颈,
崔宏放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他的妻子他是知道的,有时候就是太溺爱这个孩子了点,出什么事都想着先把崔协山摘出来。
“总之,”崔宏放下了最后通牒,“你大哥那儿公司正好缺个人,这几个月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老崔,”裴雅隽,“你说奥泰的秘书找你那个时今到底和秦家家主怎么样啊。”
崔宏放明显有些不耐,“人家家里的事,我哪儿知道。”
“明天还有事儿呢,别吵了,睡觉。”
裴雅隽欲言又止,想到秦家强硬的态度,久违地感到心虚,良久后又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那么久了,谁还会把那么一件陈年旧事翻出来。
崔协山晚上又做梦了,梦影中光怪陆离画面无数次切换旋转,视角潮水般剧烈颠簸混乱之中,他猛然间再一次望见了那双眼。
极度纯粹的纯黑瞳孔,被逼到极致精神却极度强盛坚韧光芒到近乎心惊的地步的深深目色。
他在梦中大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崔协山微微掀开身上冬天里盖的厚重被子像溺水一般大口喘气,突然又想到了第一次见时今的那个夏天。
其实是五月末的一个天,天气已初见夏日的潮热闷湿,半面乌云阴阴着雨要落不落,
林家刚刚拿下庆市那边一个大项目林文远跟着春风得意,提议放学后一起去外面聚个会,因天色还早,就先到他最近的家里歇一会儿,众人都是平日一块儿玩的也都乐意捧着个场,就都跟着来了林家在市中的别墅。
陈凉意极为看重教育,林文远从小上的就是私立学校,周围交际圈也是从小培养,来往一起的都是洛市这一带有合作交集的家里的。
林文远一边把人往里面请一边让阿姨再去准备,其实下午时早已打过电话了,桌上已经摆满了这个年纪爱玩的和各种吃喝零食。
一群人聚在这儿闲聊着,纷纷嚷嚷商量着待会儿去哪儿,又说要抓住机会狠宰他一顿。